为什么这么穷的朝鲜一直在强硬对抗美国?

摘要: 朝鲜善于利用大国之间的矛盾,来寻求自己的活动空间,争取主动地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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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想食堂近期朝鲜加快核试验和导弹试射,令朝鲜半岛局势再次剑拔弩张。9月17日,美日韩举行军事演习,飞机携带实弹飞越朝鲜半岛。美军称这是由于朝鲜最新的导弹试射“导致的双边武力展示”。


60多年来,朝鲜半岛的局势数次逼近爆发边缘,尚未实现全民温饱的朝鲜,对抗心态到底从何而来?在大国的夹缝中,它会如何博弈?


思想食堂讲师,研究冷战史、朝鲜战争史的专家沈志华教授,通过梳理朝鲜历史及朝鲜战争、冷战前后金日成的心理变化,分析了朝鲜这种对抗心态的渊源。


朝鲜的“独立史”


冷战结束已经快30年,朝鲜问题仍然没有得到缓解,主要是两方面的原因,一个是南北双方的内部问题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对话沟通的桥梁,也找不到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模式。


另外一个还是大国之间,在意识形态、战略心理上,有些问题没有解决。


朝鲜核试验


朝鲜的对抗心理,隐藏着一个问题:对抗谁?表面上看,从朝鲜战争爆发一直到现在,朝鲜始终把美国作为头号敌人。


但是它的这种对抗心理,实际上发生过变化,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后期以来,它已经不是单纯地与美国对抗。


朝鲜这个民族其实挺可悲的,一直是在大国的控制和主导之下。甲午海战以前,朝鲜是中国的藩属国。


中日甲午海战


甲午海战之后,又爆发了日俄战争,日本控制了整个东北亚,朝鲜就逐渐沦为日本的殖民地。之后日韩合并,这个国家都没了。一直到1945年日本战败,朝鲜才恢复独立。


但是这个独立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独立。联合国规定,凡是原来没有政府的国家或者民族,独立之后都要经过一个托管期,所以美国跟苏联就成立了美苏联合委员会。


然后又因为美苏两个大国之间的矛盾,再加上朝鲜自己内部也有很多问题,特别爱分派,各种党派林立。所以,美国和苏联在朝鲜一直驻扎到1949年,因为1948年才成立了两个政府,一个是大韩民国政府,一个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政府。


20世纪50年代的朝鲜


在苏联撤军前后,1945年到1950年,北朝鲜基本上就控制在苏联手里,几乎没有任何主动权。南朝鲜则是要听美国的,所以都并没有真正地实现独立。

朝鲜战争中的中朝分歧


到1949年苏联终于撤军,第二年又爆发了朝鲜战争,苏联要求中国出兵,朝鲜问题的主导权就转移到中国手里。


在这个过程当中,中国和朝鲜虽然敌人一致,目标一致,但是在几乎所有的重大问题上,如战争的战略设想、如何实现目标等上面都有分歧。


第一个问题是谁来指挥军队。战场在朝鲜,但是作战的几乎都是中国人,谁指挥?


金日成当然想接过这个领导权,彭德怀不肯,最后是斯大林下了个决定,说军队统一由中国人指挥,把金日成这个最高司令官给撤了,他得多窝火。


金日成与周恩来


第二个分歧就是铁路管理权的问题。


战争期间铁路主要用来运输军用物资,所以彭德怀一直攥在手里不放,金日成就不干了,吵来吵去,最后在中朝准备签约移交铁路管理权的时候,斯大林来了个电报说铁路必须军管。得,金日成又傻了。


还有个最大的冲突就是,第三次战役,打下汉城之后,金日成想着部队继续南下,一鼓作气把美国人赶到太平洋,朝鲜就统一了,战争就完了。


但是彭德怀拿下汉城后下令全军休整停战、停止进攻。这下金日成又火了,到志愿军总部兴师问罪。


那时候志愿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,伤兵满营,物资也跟不上,美国飞机又非常厉害,制空权基本在美国人手里。所以彭德怀就听了毛泽东说的,过了“三八线”就下令停了。


中国志愿军渡过鸭绿江


金日成在志愿军总部大吵三天,最后又是斯大林来了个电报给毛泽东,说如果金日成非要打呢,就让他自己去打。金日成一听,知道是斯大林的意思,就放弃了。


后来在战俘问题、临战时机等问题上,中朝也有争论,总之,中朝之间矛盾重重,关系非常紧张。


这其实是因为两个国家的出发点不同。毛泽东是从整个社会主义阵营跟苏联的关系去考虑,金日成则是从朝鲜自身的利益出发。


所以有些矛盾是难以避免的,特别是朝鲜长期以来受大国制约,在主权问题上非常敏感。当然,双方对形势的判断也不同。



冷战期间的中朝关系变化


一直到1957年底中苏关系出现问题,双方都想拉拢朝鲜,所以中国改变了态度。


1957年11月,在莫斯科,毛泽东和金日成就撤军达成一致。到1958年10月,几十万志愿军全部撤完。之后,双方的关系好得不得了。


到什么时候关系又不好了呢?就是到“文革”的时候。一方面是中国的政策不断左倾。


中国志愿军在朝鲜


再一个就是苏联政策变了。赫鲁晓夫下台以后,勃列日涅夫改变了原来不管朝鲜问题的政策,给了朝鲜很多援助,所以金日成的态度就慢慢变了。


一直到1969年,中朝关系又有回转,主要是因为发生了“普韦布洛号”事件,朝鲜扣押了美国的间谍船和好几十人,又击落了间谍飞机,所以跟美国的关系突然紧张。


在这种情况下,朝鲜知道自己还得靠中国,所以金日成就写信给毛泽东。双方谈了以后,1970年关系开始恢复。


“普韦布洛号”轮船


在这个过程中,正好中国开始调整外交战略,要跟美国实现关系正常化。


因为朝鲜当时的对立面是美国,所以金日成就很担心。周恩来要跟基辛格会面,金日成当时就提出了三条要求。


第一条,立刻解散联合国的韩国统一复兴委员会。第二,联合国军得撤走。第三,要求直接跟美国对话。


前两个都同意了,但是最后一个基辛格没答应,说跟朝鲜对话的话对不起自己的小兄弟韩国。



周恩来与基辛格


1975年,越南统一了,金日成急了,说不行,看来还得靠武力,想发动第二次朝鲜战争。当时形势非常紧张,但是如果中国不同意的话,这仗没法打,所以1975年4月,金日成就到北京来了。但是最后也没谈拢。


金日成走的时候非常丧气,觉得将来的革命重担就落在他身上了,所以开始大肆鼓吹独立自主、主体思想,外交自主、经济自主、军事自主、政治自主,说革命的中心已经转移到朝鲜。


特别毛泽东去世以后,金日成觉得他可以领导世界革命了,这也是他最膨胀的时候。



朝鲜在大国夹缝中两边得利


所以,从这几十年中朝关系的变化,我们可以总结一下朝鲜对抗心理的渊源。


一个是朝鲜长期没有独立这种历史造成的。


其实,“主体思想”金日成1955年就提出来了,但是从来不敢宣传,因为一直在两个大国的压制下,一直到1975年前后,他才开始大肆宣传,想要实现民族的独立,让朝鲜成为一个完整、独立、有主权的国家。


金日成很能利用大国之间的矛盾,来寻求自己的活动空间,争取主动地位。


所以,中苏跟美国对抗的时候,中国和苏联都要援助朝鲜,等到中苏分裂,中国和苏联还都要援助朝鲜。导致在20世纪70年代,北朝鲜的经济状况、军事实力都大大超过韩国。


毛泽东和金日成观看阅兵式


但是后来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,中国改革开放了,接着苏联解体了,整个格局发生了变化。


所以到后期,特别金正日上台的时候,表面上,他希望敌人看到中国还在保护他们,中国是他们的后台。但实质上,双方已经没有那种关系了。


这就是朝鲜民族这种心态的历史渊源。


整理自演讲《朝鲜对抗心理的历史透视》,有删节

沈志华,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,华东师范大学国际冷战史中心主任、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研究所兼职研究员。著有《中苏同盟与朝鲜战争研究》《中苏同盟的经济背景:1948-1953》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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